
丰子恺故居正以860万挂牌出售配资炒股官方,人间再无“日月楼”。
让人倍感意料之外,却也是意料之中。

(丰子恺故居门口)
早在2009年,丰子恺的孙子丰羽用350万元将日月楼二三楼买回,第二年便免费向公众开放,供世人缅怀。
然而,硬撑到2014年,不过4年,就因不可调和的邻居矛盾而不得不永久暂停开放。
那开放的4年,犹如丰子恺灵魂的回光返照,让人瞥见丰子恺无数作品的创作地,绚烂却短暂……

对于如今日月楼的处境,很多人最大的疑问就是:
丰家人当初为什么不把一楼买回来,这样不就没有所谓的邻里纠纷了吗?
这个问题,很好回答。
丰子恺外孙宋雪君说:
“其实我们原来也想把一楼一起买下来的,但是当时钱确实不够,没办法,就只买了二楼和三楼。”
一楼有三家住户,除了其中一家常年不在,早早把房子出租,其他两家开价很高,丰家人无力承担。
他们又做出让步,要么置换一套房,要么给点买房补贴,但以上海的房价,该置换什么价位的房子,该给多少补贴,住户才会觉得不亏,心甘情愿搬走,不言自明。
他们的让步,让的不过是“凌波微步”,事情依然在原地打旋,丰家人没有那么多钱。

如今因没钱只能看着日月楼“流浪”,对照日月楼故事的开始,真有点恍若隔世。
日月楼故事的开始,丰子恺的女儿丰一吟在文章里写到:
“四十多年前,父亲有一段稿费收入颇为丰盛的日子,父亲说:‘钱一多,就会在袋里喳喳叫,所以非用不可了’,于是,经一位叫沙太太的中人介绍,我们凑上了家属存款,顶下了陕西南路三十九弄(又名长乐村)九十三号一幢西班牙式的小洋房。”
当时买下日月楼,花了丰子恺8根小金条,钱多到在口袋里喳喳叫,可那个声响却传不到如今……

1954年,丰子恺买下日月楼,当时由于丰子恺患肋膜炎,住院一个月,一时没法住进新家,9月1日,便由女儿丰一吟、儿子丰新枚先搬进日月楼。
二楼砌出的一块空间作阳台,头顶上有一扇西班牙式的天窗,坐在这里,白天注视太阳升起,晚上沐浴着月亮施舍的光亮。

(阳台上的天窗)
丰子恺出院后回来,一见欢喜不已,闹中取静的小阳台,头顶的天窗简直是这幢建筑的点睛之笔,他情难自已,脱口而出:“好一座日月楼!”
更是当场即兴作诗:“日月楼中日月长”,国学家马一浮配了上句诗:星河界里星河转,并附上笔墨,悬挂在丰子恺床边的墙上。

二楼的阳台空间不大,原是丰子恺作书房一用,搁了一张书桌,书桌旁放着一张床。
丰子恺每天创作累了,就在上面小憩,1.58米的床,丰子恺1.74米的身高,睡在那里,必须蜷着腿,把身体打弯。
后来,时代的大风暴来袭,一楼被强占,丰子恺一家人只能缩在二三楼。
丰子恺把大房间让给家人,自己蜗居在阳台这一隅之地,这张小床,也成为他最后的归宿。
孙子丰羽回忆,他三四岁时,堪堪够着爷爷的书桌,他就趴在桌沿,家里的小猫啊咪赖在爷爷的肩上,与天窗洒下来的阳光,抑或是月光一起,安静地看着爷爷画画。

防止引起祸端,那段时间,丰子恺经常凌晨4点起来,作画写文章,一直到7点多天窗外太阳升起,他该出门挨斗了,才搁笔。
就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,丰子恺提前画完了《护生画集》第六集,完成了与恩师李叔同的约定,还为鲁迅小说作插图、写出了《新缘缘堂随笔》等等。
在这张书桌上,丰子恺还自学俄语,翻译了《猎人笔记》《源氏物语》。
50年代末,父女俩齐心协力,合译了柯罗连科的《我的同时代人的故事》。

(丰子恺与女儿丰一吟)
父亲靠着椅背,望着窗外对面18层楼的洋房若有所思的样子,始终在丰一吟的记忆中挥之不去。
然而,这些创作的痕迹,如今早已在日月楼消失不见。
床、书桌尽数被搬走,为了出售卖个好价而翻新的阳台,一尘不染,再也难寻日月交迭下那个老人的身影,连床底、桌脚年久月深落下的灰,也随风飘走了。

与创作痕迹一同被抹去的,还有丰家人生活的痕迹。
丰家的子子孙孙回忆起日月楼,满是幸福的记忆。
丰一吟记得,住进日月楼的第一天晚上,她和弟弟决定“入乡随俗”,在洋房吃一顿洋晚餐——麦片加糖。
丰新枚一吃,差点想把舌头一并吐出来,太咸了!
搞半天,丰一吟把盐错当成糖,她做的时候还念着弟弟嗜糖,特意放多了一勺……
那时候,一到周末,几个嫁人生子的女儿,纷纷拖家带口过来日月楼,晚上吃饭,一大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。

(丰子恺一家人在日月楼一楼合影)
外孙杨子耘记忆犹新,他们几个小孩经常坐在三楼的楼梯上,从三楼滑到二楼,跟二楼正在书桌前的外公打个招呼,又滑到一楼。
一楼客厅放着的钢琴,是丰一吟托姐夫杨民望买的二手。
有一天她边弹边唱,教外甥们唱李叔同的《送别》,丰子恺在一旁沉默不语,直到唱到“知交半零落”,他出言叫停了女儿,说这句歌词不适合孩子,他来改改。
说改一句,结果最后全改了:
星期天,天气晴,大家去游春。
过了一村又一村,到处好风景。
桃花红,杨柳青,菜花似黄金。
唱歌声里拍手声,一阵又一阵。
除夕就更热闹了,一大家子聚在日月楼,唱歌、做击鼓传花之类的游戏、猜谜、丰子恺还教孩子们玩“除夜福物”,大家玩得不亦乐乎。
年年除夕都如此,直到1965年开始,梦醒了,日月楼的音乐停了,欢声笑语也消失了,家具也被卖掉了,一家人如屋外秋叶,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打得七零八落。

但有些叶子砸到地上,却也发了芽结了新果。
1967年,丰子恺的儿子丰新枚大婚,没有大办,只是点了两根红蜡烛,添添喜气。
那天晚上,丰新枚在门口等了半天,到八点半父亲才从画院结束批斗回来,脸上没有一点倦气,一进门就招呼儿子倒酒,“今天是喜悦的日子,值得庆祝,喝一杯黄酒,就忘却人间所有烦恼之事。”
在丰新枚和新婚妻子离开日月楼后,丰子恺将燃了的两截红蜡烛取了下来,在火上烤出蜡油,滴在家书上,寄给儿子儿媳妇。

希望在他们对人生失去希望的时候,看到这封信,看到信上的两滴红油,能够重新振作起来。
后来,丰羽出生,他看过爷爷给父亲写的这封信,信上的一句话,他记到现在:“切勿诉苦闷,寂寞便是福。”

丰子恺跟儿子这样说,自己也是这样做的,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,都变不成他眼底的一滴泪,流出来让家人为他难过。
戴着牌子被游街批斗,为纪念母亲而留的胡子被剪、被热浆糊浇头,一切的一切,他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。
程十发曾经和丰子恺被关在一起一段时间,他说:“在关牛棚的日子,丰先生有时被叫出去‘训话’,回来只说是去小便一次,根本没把它当一回事。”

后来,患上肺癌丰子恺还是疼到一声不吭,在二楼的小阳台、在那张伸不直脚的小床上,他看着天窗日月交替,等着那一天到来。
墙上挂着的日历,是丰子恺手写的,每过一天他就划掉一个,划到1975年7月29日就没再划了。
那天他被送进医院抢救,苦苦耗到9月15日去世,享年77岁。

丰子恺走后,日月楼几经易主。
由于当时丰子恺买的只是整栋楼的使用权,没有房产证,产权依旧在开发商华懋地产公司,曾经上海最大的房地产商之一,所以哪怕他被平反了,也没有资格空手收回日月楼。
直到2009年日月楼使用权再次待售,丰羽第一时间筹资,把二三楼买回来,并向公众免费开放。

不完全统计,开放的4年间,有5.4万多人慕名前来参观瞻仰,连外国人都有,有个英国人带不同的朋友来了差不多20趟。
还有两位游客千里迢迢而来,只可惜那时候日月楼刚暂停开放,他们只看到了门外的告示,“注意,居民住宅谢绝参观,谅解”,除此之外,一无所获。
暂停开放了十多年,日月楼属于丰子恺的东西,一点点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。
而且早在开放期间,日月楼的展品频繁遭盗窃,《护生画集》初集的早版本之一,护生画续集、护生画三集之初版本等三册至今仍未寻回。
2021年,丰一吟去世。

她曾说,在搬出日月楼后,她好几次路过,看见父亲为养鹅砌的水池还在,她就迈不开腿,停在那里呆呆看着、等着。
如今,当日月楼完全不复存在,我们下一次又该为什么而驻足?
参考资料:
1、丰一吟《我们是怎样合译的》
2、丰一吟《日月楼中日月长》
3、黄浦要闻|最喜小中能见大,还求弦外有余音
4、澎湃新闻|丰子恺故居“日月楼”挂牌出售,标价860万元
5、燕赵都市报|丰子恺的朋友圈
6、中新网|丰子恺旧居暂停开放 因一楼居民反对
7、艺术澎湃|丰羽忆祖父丰子恺绝笔与“日月楼”
8、蒋如洲|小楼依旧,岁月留痕:怀念舅公丰子恺
9、浙江桐乡|桐乡将复原日月楼!配资炒股官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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